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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绘画的精神与中西文化差异(图)
中国网滨海高新:www.022china.com  时间: 2011-04-11 21:57:25 

 
程大利 秦岭深处文章 2008年

  内容提要:程大利先生的理论修为、绘画实践、谦谦人格在中国美术界是出了名的,其与刘墨的这番对话貌似闲聊,却蕴含着诸多深意。

  关键词:绘画;精神;文化;差异刘墨( 以下简称刘) : 十几年前,“八五”新潮之后您主持《江苏画刊》,几乎成了美术新思潮的根据地。在中国国家画院工作室,您不仅是一位教授,更多的是您对艺术的认识,对文化、对中国文化的思考。

  程大利(以下简称程):我个人认为中国画笔墨始终在发展,它的发展轨迹有自身规律。以黄宾虹的实践来看,他确确实实发展了明清的绘画,在明清的基础上推进了笔墨艺术。他上面接着黄公望,再往前接董源、巨然。董源、巨然、黄公望、董其昌这条线对黄宾虹影响很大,但他又确确实实寻到了自己。他的成功准确地说应该从1935年到他去世这段时间,是他绘画风格成熟的时期。

  黄宾虹的笔墨证明了中国画笔墨在向前推进。黄宾虹的个案说明中国笔墨在对前人选择、继承的基础上,融合了更多的书法元素,更突出了精神性。对于笔墨我称之为笔墨文化,这样就把笔墨从惯常的材料上、技艺上的范围扩大到文化现象。这个提法和中国的一些其他文化现象,比如中医、武术和养生文化息息相关。它发端于中国的古典哲学。儒、道、释,这三家哲学派生出了笔墨文化,当然远不止是材料技术,它跟人生状态有关。笔墨理解深的人他气很定,有定力,状态安祥从容,不会着急。我们说到笔墨文化时,如果功利地看,它可以“成教化,助人伦”,有着教育功能。中国画挂在墙上可以愉悦,这是审美功能。但还有一个独特的功能,中国画可以越看越健康,越画身体越好,健康地活着,提高生命质量。这是值得西洋画家学习的。这是一个课题,20世纪以来,我们回避了这个课题。林语堂说:“中国人生活水平不算高,但他能长寿。”从这个话题往下说,中国书画家一般都能长寿。打开《中国画家名人辞典》,凡是成就高的画家寿命都偏高。山水画家寿命第一,花鸟画家第二,人物画家第三,这都属于结论性的意见。大师大多高寿,短命的画家,画上总留着遗憾。当然,高寿未必成为大师。短寿的画家往往“天人合一”的气度上欠些火候。

  刘:有一个非常有趣的问题,这里还有个看出中国文化的合一性,以及我们可以抽象一点说人与生命本质的合一性,使中国绘画和西方绘画有一个比较明显的差别,除了视觉传达之外,它更多在传达一个心性。“心性”这两个字在中国哲学出现似乎为艺术家而设计。西方哲学更多的是逻辑和推理,它会在心理学里面讨论一个人的心理状态,但是它属于心理学,与中国的这种哲学不同。所以中国绘画里,技术确实很重要,但是从南宋以后,中国艺术哲学里降低了技术地位而突显心性表达。中国画和人的内心与生命本质靠得非常近。人的这种拙、这种慢、这种生,都是笔墨文化里很推崇的东西,而不是让它变得很熟练,变得很机巧,变得很华丽。在这里面你会发现中国传统绘画一直是往内心里面拉,它不是鼓励你向外界像西方那样去发现、去再现和去反映,它是和自己内心里的宇宙天地高度一致的。

  程:笔墨艺术的最高境界,跟人格境界是一致的,体现着中国人的人格理想和养生理念。中国人的养生理念不愠不火、虚实相辅,是一种平衡状态、和谐状态。在人格上有一个与社会与他人相和谐地被接纳被认可的状态。如一个人的脾气很大很躁很特异,这样的人大家都不愿接受。西洋画不强调人格和作品的高度一致。巴尔扎克不必首先做一个君子再写他的小说。

  刘:比如说在西方的艺术史里面,会发现很多的可以称为代表的艺术家,总觉得心理和精神有问题,比如凡·高,我们可以说出一大批。如果从中国艺术史里面找出心理疾病、精神疾病的很少。徐文长属于特殊现象,徐文长留下了遗憾!

  程:我们把徐文长书法与林散之书法相比,徐文长似乎降了一格。林散之《论书绝句十首》与《青天歌》相比,《青天歌》逊色多了。林散之身上有种状态,提起笔来入定,激情化作了流水,体现着内心的和谐。而徐文长的激情很难平息下来,他的担当就重了。那种“天人合一”的状态远不及林散之。

  刘:《书谱》里面说王羲之“不激不厉,风规自远”。这就是他的这种心志到了一种平和的状态,就是没有了任何冲突,没有任何的矛盾,把所有的对立全部转化为一团和气,这就是中国文化里很高的一面。

  程:正像孙过庭《书谱》所说的“既知险绝,复归平正”。这种平正充满了辩证因素,是更高层面的和谐。

  刘:他的这种平正呢,不是四平八稳。他实际上是打出一种张力,这种张力,是出于一种“平”和“正”的状态。所以说在中国绘画里面我们会发现,它对品格的要求。比如说柳公权讲“心正则笔正”。一个人从理学出来之后,可能像怀素、张旭那样的草书家没有了,但是我们会发现字写得越来越厚实,写得越来越内敛。然后书卷的气味越来越突出,这里面实际上有一种“中规中矩”和对一种气质的变化要求而来的,所以我以前写过一篇文章《论性情》。这是很有意思的,论性和情。它既是人的性情,又是艺术的性情,但是这个性和情又是两个含义。我们从理学角度、朱熹的角度来看,“性”是指人的本性,人的本质在儒家看来是中正和平;“情”指情绪是波澜起伏的,有明暗的,有好坏的。如果说以宋代为分水岭的话,宋以前的艺术里面大部分崇尚情的表现,所以像唐诗、草书、绘画都是人的一种情绪的传达。但到了宋以后特别是南宋以后,对于生命本性的尊重、和平成为美学审美里面一个神圣的东西。

  程:到了宋人确实是重情感、重神采的,比较地看,作品渐趋自由的,宋人的自我体验、自我认知比前人跨进了一大步,这也是宋人山水画达到相当高度的重要因素。这种“情”的表达与西方“情”的表达还不一样。比如西方对“情”的表达是一种宣泄,有一种“移情”。“移情”是一种功能性的要求。如果他不能“移情”就有悖于艺术的规律,只有进入“移情”的状态,才恰到好处。描述大自然的愿望与他自己生理的节律相和谐,笔墨与生命高度统一的时候,会被认为是最佳状态。郭熙的《林泉高致》也说明了这一点。林泉高致,“林泉”本是没“致”的,“林泉”有“致”是因为有“情”在里面,是人格理想与文化状态的一致,是人的生命与自然山川的一致。当生命的状态和生理节律与大自然的状态高度和谐的时候,笔下的自然便有一种气象,是一种行云流水的气象。

  刘:我觉得可能从诗的角度体会也许更能看出一个人的心性、命运和他的这种生命状态。可以从很多诗话里面可以看到,比如王勃、卢照邻等人。当时有人看后说:你们没有一个会成气的,尽管你们诗写得好,文写得好,但是没有一个会成气的。为什么呢?就是看出了他们人格上的某种缺失,如王勃写完《滕王阁序》在水里淹死了。其他几个人也都不行。程:养气是文人重要的功课,“吾善养吾浩然之气”。

  刘:后来的“笔气”“墨气”都是从这里来的。

  程:气是人的一种生命状态,如朝气蓬勃、气息奄奄,都是一种生命状态。“气”体现着一个人的生机,中医就总看中气足与不足,气是否远行畅通等等。好多医生用气来判断一个人的生命状态,实际这个气放在诗里、书法里、画里、文里,便是诗、书、画、文的生机,是一种生命状态。

  刘:韩愈讲文章“文以气为足”。

  程:文气不通是病,西方人对这个“气”很隔膜。梁漱溟的文章里也曾揶揄过“气”,也是受西学的影响。20世纪的知识分子没有一个不受西学影响的。西学属于强势文化,中国文化也不是完全没有局限。问题在哪里?我们这代人对传统文化的诠释没有新的高度和新的推进。“五四”运动只看到传统文化的负面,比如伦理观中的“君君臣臣、父父子子”,比如“饿死事小,失节事大”作为气节没什么不妥,用在生活方面,就是问题。从人性的角度是不人道的,它的局限可以两面理解,没有绝对错的东西,绝对的东西早就被淘汰了,是如何理解的问题。

  刘:孟子说“人之异于禽兽者,几稀。”就是说人和禽兽的差别就在那么一点点。

  程:就是人的欲望能不能控制。差别就在这里。人是理性的动物。

  刘:我有一篇备忘录说中国文化在今天还有用吗?我说这个肯定有用,可能大部分没用,为什么这么讲呢?中国无论道家、佛家还是儒家,它五千年来的思想,它是针对物质贫困的条件下提出来的一套价值观。

  程:20世纪西方价值观念进入中国,主要是奋斗进取的科学精神,我姑且用科学精神而不用科学主义这个词。科学精神对大自然的探索永远没有完结,但是人对物质的欲求也永远没有穷尽,科学发展不断满足人类对物质的欲求。而且在西方人看来,人类的欲求是很神圣的,人类对扩张的要求也很正常,科学就要为人的这种愿望服务。于是就激发了物质世界无休止的发展。在中国传统哲学看来,科学是一把双刃剑,它破坏自然的和谐和平衡,无论庄子和孔子都主张“天”和“人”的关系平衡。孔子、庄子、佛家在和谐这个问题上是一致的。而科学则不断打破和谐,从某种程度上讲,西方文化永远破坏旧有和谐,寻找新的和谐,而破是绝对的,立只是一个短暂的过程。更发达的更物质化的世界也更科学化,但是离灾难也越来越近,它可以加速这个地球的毁灭,加速人类社会的崩溃,使人心陷入无限的欲念之中没有止境,而这与中国的传统哲学的主张是对立的。中国的传统哲学特别是佛家的哲学,主张人要平淡,要简单。肉都不可以吃,不能杀生。要向善,要吃素,人人都喜欢女孩子,可孔子提醒你要节制,要有“德”。实际上就是一种节制和保持距离。从本质上说中国传统哲学在保护维系人类与宇宙的共存,所以很多西方学者认为未来还是需要中国的传统文化,东方古老哲学反而是未来社会的一剂良药。所以有人说21世纪是中国的世纪等等,这是一种观点,但有一点是肯定的,就是仅仅依靠科学救不了人类,中国古老的传统精神,古典的哲学会使人类生活得更好。

  刘:无论儒家、道家、佛家都是让人走向内在的路,在自己内心发现天道,发现天意,在中国文化里这天道和天意提得很多很多,相反西方哲学里面海德格尔有天道思想,其他很少有人提这个。

  程:引用波德莱尔的诗,“人,要诗意地安居。”在中国艺术里主张的正是这样一种东西。它体现了一种折中的思维。中国哲学的精神不是概念分析和逻辑推理,更多是用诗来表达。中国哲学仿佛天生就是为艺术家设计的,一个画家有对诗的感觉,也就接近了中国哲学。

  中国哲学是最好的艺术理论,需要感性和体悟。它代表着自然规律,是一种靠近绝对真理的东西。

  刘:美国在2000年的时候搞过一次一千年的人类文明展,其中有范宽的《溪山行旅图》。想一想西方在一千年里几乎没有好作品,除了希腊和古罗马的教堂,几乎没有好的绘画,从这可以比较出一些问题。还有一个叫谢伯克,原来是一位化学家,他发现东西方绘画有不一样的地方,西方绘画从墙外往内压,看了中国绘画说是向后退的。他很好奇为什么会有这种感觉,他就开始学习中国美术史,后来成为了一位很好的中国美术史学家。

  程:中国画是内省的艺术,是心灵化的艺术。

  刘:中国画是向远的、向内的。

  程: 中国画尚“静”, 西洋画尚“动”。中国画淡于功利,西洋画近于功利。西洋画一看就能激起人的七情六欲,中国画会使人的七情六欲淡下来。

  刘:像李可染的画,李可染的画在个人面貌形成之前,画过宣传画,宣传画对于形象的处理,他需要概括,需要强调。后来你看他的山水画,我觉得得益于他的宣传画。中国山水画很少可以做招贴的,而李可染的画很多可以做招

  贴,都可以做宣传画。

  程:李可染有一批很精彩的画,但《万山红遍》不应视为代表作。李可染有个愿望,想把画画成“月亮一般”的透明、透亮。他如在这条路再走十年就更好了。李可染在最好的年龄去世了,所以说“养生”这个“养”字非常重要。一些不重视修炼,不懂得养生的画家,早逝的不少。中国传统艺术淡于功利,与山川更接近,与社会相对较远。好的山水画是“不食人间烟火”的,“不食人间烟火”这句话要重新思考,“不食人间烟火”是指与大自然的本质更接近,而西洋画要食人间烟火,把人间烟火表现得淋漓尽致。而中国画则离人间烟火远些,尤其中国山水画,看看北宋的山水,就会明白这个道理。

  刘:我原来给学生讲课的时候,我说西方文学的伟大代表歌德他是把人类所有的痛苦和矛盾集中在他一个人身上,然后用他的文字体现出来。从他的文字可以看出人类的种种矛盾、情绪、痛苦以及人性里面很阴暗的一面得到展现。但我们看陶渊明,他的不平、他的遭遇、他的困苦聚集到他的身上,体现了一种超脱。我们在他的诗里也读到了这种感觉,“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是中国绘画、中国美学里面的最高境界。这个境界到了苏东坡把他概括成“平淡天真”。

  程:这也是中国画的最高境界“平淡天真”。倪云林一辈子追求的就是这个境界。

  刘:董其昌、林散之追求的都是“平淡天真”和“逸”。“逸”里面有几个意思,这个字本身就很有意思,有清逸、雅逸、淡逸。“逸”的层面是不一样的。在唐朝这个“逸”和“狂”是接近的,像张芝和五代的杨疯子都是一种狂逸。比如说恽南田,正好达到了逸品,相反像“扬州八怪”就没有逸了。

  程: “ 扬州八怪” 缺的就是“逸”,稍有逸的是金农。卖画的人难做到逸,因为他们得贴近世俗,“逸”是逃离, 而他们要迎合, 也就没有“逸”了。

  刘:从“扬州八怪”可以看出一个很有趣的事情,以前的画家是从城市逃离乡村,尤其“海派”以后,从乡村进城市,往杭州、上海、苏州等大城市里面去了。

  程:其实,我对中国画的认识到现在也很有限,我的启蒙得益于我做编辑工作,做编辑就得读书、思考和选择。阅读、思考、比较、选择,就是这么过来的。随着年龄的增长,渐渐进入一种状态。最启发我的是黄宾虹,我通读了《黄宾虹文集》六卷本,读了黄宾虹一批信札,使我静下来思考问题。如果说“顿悟”,那是黄宾虹使我顿悟。六卷本的《黄宾虹文集》一直放在枕头下,每天睡午觉时翻一翻,一边翻一边想。尽量让自己的笔慢下来,淡下来。结果是画画慢下来了,淡、慢、静是我目前追求的境界。

   刘:就是慢、淡、中锋用笔。

  程:王翚、王原祁对我影响很大。恽南田的格调很高,我很留心。黄宾虹我没学过但对我影响非常大。董其昌好在哪里也是后来研究,慢慢体悟出的。

  刘:当时您说了一句话,说自己画得太满、太实。我说以“虚”为“实”做副良药。没想到您回去后把董其昌全都找回来了。

  程:是的,开始研究董其昌,后来还给董其昌画集写了篇序。

  刘:董其昌我特别喜欢,刚上高中的时候我们家那面有一个卖书的老先生,我花八毛钱买了一本上海出的《董其昌山水画》,四卷,每天看。

  程:就中国书法和绘画的审美境界来看,董其昌确实是难以企及的高手,对后世的影响太大了。我只是学了董其昌一点皮毛,感到有不小的收获。吃了董其昌的药,能改变很多东西。我特别感谢周围像你这样的朋友,见贤思齐。比我年长的、同龄的,比我小的,只要他们有很好的见解,我都会向他们学习。这大约是我的特点,不停地学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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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来源: 书画世界 责任编辑: 小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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